- 作者:清水斷崖
- 地點:中台灣
- 類別:登山健行

對於瓦拉米步道,我已憶不起那回程上的種種。
就在那難忘的瓦拉米之夜過後,一如每一趟登山行程的結束,每一場不同隊友的邂遘,每一次在不同車站的分離,那不同的心境光景。我孤身一人去,也孤 身一人回來。就像是人總是為了一個目的地,不辭辛勞的攀到了那裡,最終卻發現,你帶不走即將籠上峰頂的雨霧,甚至留不住心頭那無端纏綿的心念停止流洩。
印象中也只剩下那回到南安時,那仍舊陰陰的天氣。
我期待的藍色天空,美麗的玉裡山和在它後面的中央巨稜,甚至是玉山群峰,我卻始終沒能見到。
最後一次從山風吊橋回望,只見著拉庫拉庫溪,約略隱在遠方谷底,悄悄脈流。霧雨又將那一切,掩至千山萬壑之後去了!
好似突然被引發的遙遠記憶,剎然露出端倪,無名的自然力量,只允許那片刻悸動的暫留,忽爾又隱沒群山而去。
那種感覺,就好像我們會在不知名的國度,瞥見別人眼神中,那含盡無數過往的目光,剎那間而驚悸,剎那間而隱去。仿如在重重言語,渺渺雲山之後,曾 經落差著不知道什麼念流的瀑布,藉由溪流的衝激,無法一言而盡的湍急而來。
後來,我有緣登上另一座號稱玉山群峰景觀台的山嶽-「郡大山」。瞧著底下小小的東埔聚落,望著正前方數十公里之遙的玉山群峰,以懾人心魄的雄偉姿 態,如含苞蓮花般的微微綻開在朵朵雲海之上。而八通關越嶺道,就在我的腳底,以近兩千多公尺的落差,從底腹,羊腸而過。
遠左際,秀姑巒山和馬博拉斯山,卻如哼哈二將般巨大的金剛拳掌,硬是閤去了我遙望彼鄉的一絲叩問。遠望八通關,我方才明瞭,八通關之義。
潛藏在玉山山脈、中央山脈和郡大山脈三大高嶺之中的交會之地,四通八達,形勢險要,古道越嶺,由此穿過,如扼咽喉,難怪會取名叫八通關。
遠離群山好久了吧? 幾年之後的某一天黃昏,我無意間在一間登山用品社,瞥見一本玉山國家公園出版叫「玉山回首」的書。在那本書中,蒐集了很多以前關於玉山地域的古老寫真照 片,多為日據時代的記錄,詳述了關於玉山地區境內的人文史蹟、源流和古老風景。
翻著翻著,一張泛舊的寫真攫獲了我的目光。照片裡的場景,是日據時代一幢警備駐在所的照片,那身穿軍服的日本軍官,立在房前。而背後那不甚起眼的 建築,卻讓我震懾不已! 竟是那讓我渡過難忘一晚的瓦拉米駐在所。
我無法得知那名軍官的名字,也無從得知此際瓦拉米山屋的狀況,就像人世間,總是一種依存的,重疊著卻沒有交會的模糊想念,一種時空因緣的錯置。
或許我那夜所睡的床炕,早已不是那八、九十年前的同一張床炕了吧? 也或許那夜裡,破屋裡的幽隱時空,已經不可能再被重新的經歷,如同伏流在吾人生命軌跡中,那條流轉不止的秀姑巒溪,虛名置換,卻已經不是同一條的溪流。
在室中靜僻的一隅,我靜靜的翻看一張張古老照片。剎時間,仿彿每一個四方形的框框背後,都隱藏著一條幽僻小徑,穿過藍色的天空,擾嚷街集,拐過一 道山屏又一道山屏,淡入群山之中。
一個人,總是比他能被別人理解的部份來得多。
一條河流,能夠允許人們去探尋的地方,也總是那無限中的少許。
一條回溯過往的道路,在徑踩足踏下所綻放的,也始終是更迭異生的當下花朵。
時空錯差,因終而成就其纖危之美。
或許這就是它無以盡喻為文字和言語的遺憾吧!
「那是什麼意思呢?」在喃喃的晚課聲中,信眾裡一個異國的腔調,從覆唸中的經文裡浮昇出來。
就在繞過裡裡外外的建築後,正炫神於那殿頂繁華錯麗的藻井,和被百年煙香薰得油黑斑黃的門楣之際,這背後而來的聲音,似乎並沒有引起虔誠信徒的注意。
所有的人仍是隨著殿內的師父和清脆的響磬聲,一字一步,一踩一踏的流唸在白底黑字,盤低轉高的階疊經句之間。
當台灣導遊費力的向來自日本的觀光團,解釋著寺裡的古老建築和每一磚瓦的典故時,隊中一名打扮入時的日本少女,突如其來的指問,在這煙香瀰漫,人眾紛接的殿前,如靛藍巨潮中的篩沙之聲,恍若難聞。
團中男女老少,盡朝頂上望去。
台灣導遊的臉色上閃過一絲難色,瞬間堆為滿臉笑容,接著用流利的日語向觀光客,解說其意,似乎是說那是一種祈福和保佑信眾的吉祥話,日本觀光客頷 首稱道,聽後皆顯笑顏。
我不自覺的隨著那群人的目光向殿上的古老橫匾瞟去。
斗大的四個燙金字,猶若沒草碑石,倒臥在外殿頂上,我當下一楞,怔怔失神,相信沒有人發現到。
無以抑之,淚然喟笑,吐唸出那懸在低首的信眾之上,而不被供在神龕內的字眼 :
…………過……化……存……神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玉山回首 (完)






